設計對上民藝:年輕柳宗理的啟蒙辯證

May 7, 2019

一對個性倔強的父子,在家庭衝突、和解與思慕中,曲折地奮鬥走出自己道路的設計師柳宗理,民藝思想家的柳宗悅差點沒能跟兒子傳遞的驕傲。

 

啟蒙運動(enlightment)是西方現代化歷史進程的起點,人們從傳統的集體權威中甦醒,用「個性」充滿的理性之光「照亮」人類歷史的愚昧暗夜。康德給了「啟蒙」最廣為人知的經典定義─「敢知」(dare to know),意味個體不再將理解世界的責任委諸他人,勇於伸展自我表現自己的內在本真(inner authenticity)。柳家一直有著頑固反叛體制的家庭傳統,每個成員的生命史都讓我們看到了啟蒙辯證的人性掙扎與熱情光影。

 

柳宗悅年輕時曾是大正民主重要人文雜誌《白樺》最年輕的藝術總監,他對人文主義的和平信仰堅定,甚至無懼站到朝鮮那邊抗議自己母國的殖民政府,他與羅丹等當時歐美炙手可熱的藝術家親交,也儼然成為引介西洋美術的權威。柳兼子女性意識強烈,追求音樂家生涯定要跟男子一較高下,為了自由戀愛又不惜跟師長對抗,最後成了打破傳統、開創日本古典音樂新局的先驅聲樂家。柳宗悅與柳兼子這對「民藝夫妻」都是個性鮮明耿直,不容易妥協的人,因此婚後爭執不斷,激烈到不時驚動到左鄰右舍,讓三個孩子都不禁困惑「怎麼還不分開?」

 

柳家的孩子在父母爭吵時幾乎都跟母親站在同一陣線,抵抗在家中蠻橫如暴君的父親。後來成為知名園藝家的三男柳宗民個性纖細體貼,從小便立志想當農夫,要不是靠母親兼子的羽翼保護,實在很難想像在父親的反對下能有後來的生涯發展。而有其父母必有其子,耳濡目染下大兒子柳宗理抵抗父母權威、表現個性的戰鬥力也不遑多讓,這一家人環繞著「啟蒙辯證」的世代糾結,意外地給了我們燭照「民藝」時代意義的有趣切入點。

 

柳宗悅雖說年輕時醉心西洋美術、歌詠天才,但後來勇敢做了自我顛覆,轉而關注「無名」與「他力」的傳統手工藝,而優雅的兼子也跟著忙於料理那些腐朽的古物。柳宗悅的啟蒙之旅最後在「傳統」與「現代」間取得成熟的綜合,推動民藝運動正是他「回到過去」以便「前進未來」的使命。但柳宗悅萬萬沒想到,就在他領導民藝運動忙於戰鬥之際,第一個造反的竟然是大兒子柳宗理!

 

身為長子的柳宗理年輕反叛一心追求獨立生涯,他著迷於史特拉汶斯基跟母親所代表的古典音樂畫清界線;更擺明挑倖刻意就讀東京美術學校,傾心於父親所輕視的超現實主義前衛藝術。柳宗理事後回想也承認:「要說是父親反對,倒不如說是存心要反抗父親」。父子雙方都不願妥協的孤傲讓僵局一直不斷,差一點就以一輩子遺憾的無語冷戰告終。然而在這當中,柳宗理從前衛藝術轉向工業設計的機緣,卻隱藏著兒子想跟「民藝之父」的父親尋求和解的心路歷程,也是驅動他日後成為帶領日本設計擺脫抄襲仿冒污名的創作動力。

 

柳宗理就讀東京美術學校時,1930年剛從德國包浩斯學成的建築科新老師水谷武彥介紹了歐洲設計的最新風潮,一下子引起日本各界的注意,當然也讓在課堂裡的他開了眼界,三年級時也因為想研究包浩斯而初次閱讀到科比意的《今日的裝飾美術》。最初,柳宗理是想拿「以機械生產為前提」的包浩斯當武器挑戰父親,向食古不化執著於腐朽手工藝的父親示威,以他自以為受到「啟蒙」引以為傲的現代設計來對抗被傳統蒙蔽的落伍民藝。有趣的是,當年一度聲稱「民藝在日本已沒有存在空間」的他,在父親逝世多年之後,竟然峰迴路轉最後當上了民藝館任期最久的館長!

 

1940年現代主義設計大師科比意的工作伙伴,家具設計師夏洛特·貝里安(Charlotte Perriand, 1903-1999)受到商工省貿易局的招聘來到日本,希望她能提出振興地方手工藝的政策。柳宗理很興奮地加入貝里安的辦公室,跟著在日本各地旅行考察,意外地在新庄地區的雪害救濟運動中,讓他目睹到設計與民藝的交錯。在長年雪害只能長出蒿草,極端艱困的生存條件中,貝里安將設計挑戰的苦心集中放在,如何在根植新庄風土的最低限物件上思考足以創造最大地方效益的實用設計,這種現代主義的理性觀意外地與柳宗悅的民藝思想有了接點。

 

如果我們將1940年當成柳宗理做為工業設計師的生涯出發點,那麼就可以瞭解到原本為了「以設計對抗民藝」,年輕時一再反抗父親的柳宗理如何弔詭地在醞釀自己獨特設計思維時,便也同時預埋了日後繼任民藝館館長的線索。貝里安與柳宗悅的見面,出乎柳宗理意料之外地相談甚歡,她住在日本的三年間頻繁地拜訪民藝館,竟然還一再表示深深「受到其中蒐藏所感動」,這個逆轉預期的戲劇性發展讓柳宗理「逐漸對父親產生強烈的敬意」。

 

在手工與機器生產的基本對立上,即便後來成為民藝館館長,柳宗理也始終不願妥協,他認為隨著戰後日本現代化與消費社會來臨,手工藝不可避免要脫離都市人生活領域的日常現實,甚至日漸隔閡而疏離於「民藝論」所正確標舉的「日常實用性」。

 

但這個尊重「日常」與「實用性」,甚至強調「無名」、「他力」的民藝論精神,他心底清楚,也正是帶領陪伴他走入工業設計的原始動力。包浩斯以工業生產為前提推動設計的社會改革運動,強調藝術與實際生活以及社會的連結,意外地跟父親推動的民藝產生共鳴,然而因為跟父親的長期冷戰隔閡,柳宗理無法向父親表達的仰慕與敬意,遂轉化成了他源源不絕、獨具一格的設計創意。

 

那些已成經典的早期設計作品,大象凳(elephant stool)與蝴蝶椅(butterfly stool),其實是倔強的兒子默默寫給父親的纖情書。柳宗理這樣回憶:

 

「父親卻對我所作所為一直表現出毫不知情的模樣,設計蝴蝶椅時父親才首次對我的工作露出些許的關切,一直到父親過世前,我應聘到德國擔任設計教師,才初次收到父親從東京寄來給我鼓勵的信。」

 

但那已經是1961年柳宗悅重病過世的前一年,他大概知道自己餘日不多,又不想讓牽掛彼此的父子關係以遺憾告終,於是趁著柳宗理身處異鄉,放下做父親的高傲主動寫信,給了父親臨終前對兒子幾十年創作努力的肯定。一直以來最憂煩這對固執父子的兼子,透過覽信涕淚的兒子輾轉告知,才知道個性嚴厲跟她爭吵一輩子的先生,還是位終究給兒子提筆溫柔寫信的父親,這才放下當太太與母親一輩子的心頭重擔。

 

原簡稿刊載於《LA VIE》雜誌NO. 176期「民藝X 社計」專欄

 

Please reload

FEATURED POSTS

啤酒、玉米與在地媽媽:一則「社會設計」的小故事

July 12, 2019

1/3
Please reload

RECENT POSTS

【講座】日常萬物論-創意人的非典型選物課

September 4, 2019

1/12
Please reload

FOLLOW  ME

  • Facebook Long Shadow
  • RSS Social Icon

Contact Me

留訊息給我